第三百三十四章

Mafia（BG+BL） 作者:反复

第三百三十四章

　　    高压列车如同一头钢铁铸就的巨兽，在漆黑死寂的地下隧道中高速撕裂空气，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车厢内部昏暗而潮湿，头顶微弱的应急灯管偶尔闪烁两下，拉长了两人倒映在冰冷地板上的交迭阴影。
    莉莉丝瘫软地靠在刺骨的金属车壁上，单薄的深灰色风衣半敞着，露出颈侧与小半片白皙如玉的侧脸。
    然而，那原本光洁无瑕的娇嫩肌肤上，此刻却赫然残留着几道猩红溃烂的灼伤。伤口边缘不断散发着极淡的白色烟雾，如同滚烫的酸液在一点点侵蚀着皮肉，发出极其轻微的腐蚀声。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西奥半跪在莉莉丝面前，琥珀色的双眼一片猩红。少年的双手抖得厉害，笨拙地从黑市淘来的背包里翻找着跌打药膏与干净的脱脂棉布。
    他的双眼泛着湿意，粗粝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极度小心地伸出食指，想要触碰那处冒着白烟的伤口，却又生怕弄疼了她，指尖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别碰……」莉莉丝沙哑地开口，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清冷。
    她剧烈地喘息了一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微弱的血腥气。她自己最清楚这伤口的特殊——无论是高能脉冲防爆弹，还是足以贯穿重装战车的大口径穿甲弹，在她的自愈面前不算什么。鲜血淌出的瞬间，便能将崩裂的血肉完美平复。
    可现在，那几滴看似清澈透明的水珠，却像是一根根淬了剧毒的刺骨钢针，死死钉在她的基因深处，阻止着细胞的愈合。
    「这不是化学毒剂……」莉莉丝微微仰起头，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泛着幽绿与银光交织的深邃瞳孔微微收缩，「没猜错的话，这是圣水，而且不是普通的圣水。」
    「圣水？是教堂里用的那个？他……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西奥咬着牙，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喷涌出来。他扯下自己衣服内侧相对干净的棉质布料，沾了沾行囊里仅存的一点纯净水，极其轻柔地贴上了莉莉丝冒着烟的颈侧。
    布料接触伤口的瞬间，蒸腾起一缕极其刺鼻的白烟，强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让莉莉丝身躯剧烈一震，指甲深陷进冰冷的车厢铁板中，抠出几道刺目的抓痕。
    「姐姐！」西奥吓得脸色苍白，本能地收回手，一把将脱力的莉莉丝狠狠揽入怀中。
    少年的胸膛宽阔而滚烫，急促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物撞击着莉莉丝的耳膜。他的手死死扣着莉莉丝的后脑，将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声音哽咽而坚决：「我不懂什么天使恶魔，我也不管他是谁……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再伤害你。谁都不可以。」
    感受着怀里少年那带着甜焦味与年轻热血的体温，莉莉丝紧绷的神经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痛觉在神圣力量的腐蚀下层层蔓延，却也像是一把锐利的解剖刀，一点点划开了她脑海深处沉封已久的记忆枷锁。
    那不仅仅是这一世的记忆，更是来自于更为久远、更为庞大且宏伟的古老时代。
    上帝创世，亚当被赐予伊甸园，而她——莉莉丝，作为最初的造物，因拒绝服从与臣服而叛出天界。
    在经历了漫长的无尽坠落之后，她的灵魂与肉身在幽暗深邃的地狱中重塑，将圣洁的光芒褪去，淬炼出掌控鲜血与万物终结的至高本源，成为了名震叁界的鲜血恶魔。
    在那片永恒燃烧着硫磺与罪孽的焦土之上，她与隐匿的晨星路西法、沉沦的暴怒塞缪尔并肩而立，叁大恶魔君王同坐于黑暗王座之上，维系着天界、人界与地狱千万年来的微妙平衡。
    而在那段遥远到连星辰都已湮灭的岁月里，天界除了那个高高在上、至高无上的上帝和亚当，以及高洁冷酷的首席大天使长米迦勒之外，还有几位执掌神圣裁决的炽天使。
    其中最令恶魔侧目与厌恶的，便是一个名为乌列尔的审判天使。他负责看守那些背叛上帝的堕落天使，并将在末日审判时，将所有罪人的灵魂带到上帝座前接受火炼。
    同时，他是大天使长米迦勒最忠诚的狂热追随者，将大天使长视为世间唯一的神圣真理与绝对信仰。
    记忆的画面在莉莉丝脑海中疯狂翻涌——
    那是天界与地狱决战的末期，米迦勒手持终结之剑贯穿了她的心脏。然而，那个本该无情执行神旨的大天使长，却在看到鲜血染红她胸膛的瞬间彻底崩溃。米迦勒没有遵从旨意毁灭她的灵魂，反而背负起无尽的罪孽与悔恨，舍弃了自己的六翼神圣之羽，选择将自己永久放逐于无尽的时空缝隙之中，最终流落人间。
    也就是那一刻，一直站在米迦勒身后的乌列尔，信仰轰然坍塌。
    那个曾经以理智与神圣着称的炽天使，看着自己最崇拜、最敬仰的大天使长为了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而自我毁灭，他的理智彻底扭曲狂暴。
    在乌列尔眼中，不是米迦勒选择了叛离，而是这个罪孽深重、妖媚歹毒的鲜血恶魔蛊惑了神圣的大天使，毁灭了天界最后的支柱。
    「乌列尔……」
    莉莉丝唇齿间微不可察地吐出了这个冰冷的名字，深邃的瞳孔里爆发出极致凌厉的寒芒。
    她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雨幕深处的白衣骑士，那张俊美精致如雕塑般毫无人类情感的侧脸，以及他扣动银色手枪枪机时，手腕会微不可察地向上提叁分的习惯——那是当年在天界圣殿前，乌列尔千锤百炼的神圣射击术！
    「原来如此……」莉莉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极度危险的冷笑。所以……现在的乌列尔已经沦为了教廷元老院猎犬与刽子手了？那个曾经高洁的天堂神官，居然心甘情愿甘当一个人类国家元老院的爪牙。
    「姐姐，你在说谁？乌列尔是谁？」
    西奥敏锐地捕捉到了莉莉丝嘴唇的微动。少年用双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与急躁。
    「一个很久以前的……疯子。」莉莉丝缓缓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宏大而血腥的神魔战争画面压下。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西奥金黄色的短发。少年的发丝有些硬，却带着无比真实的生命力。
    「西奥，听着。」莉莉丝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定着少年的眼睛，「刚才那个男人，比你见过的任何下城区混混、乃至上城区的机械执法者都要危险一万倍。他的目标只有我这样的……人，一旦被他追上，他不会给任何人留活路。」
    「我不怕他！」西奥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而出，琥珀色的双眼熠熠生辉，「管他是疯子还是什么。只要他想动你，就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姐姐，我带你逃，去哪里都行。上城区不行我们就去极北废土，去那些高辐射的无人区。经过我这些年的研究，辐射已经不是问题了，我的仪器可以抵消这些。」
    莉莉丝看着少年眼底那份近乎笨拙却纯粹到了极点的爱意与保护欲，心脏深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微弱的涟漪。
    「极北废土么……」莉莉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今夜她第一次露出真正放松的笑容，「好啊，等有机会，我们就去那里看看。」
    高压列车猛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厢内部的广播响起断断续续的机械合成音：
    『乘客请注意……即将抵达……中间过渡大区，地下叁号转乘站……请所有乘客准备好生物识别代码……』
    外界的幽蓝灯光透过车窗洒在莉莉丝泛着猩红溃烂的伤口上。神圣液体的腐蚀依然在隐隐作痛，但莉莉丝体内的鲜血恶魔本能已经开始苏醒，微弱的银色光华正在一点点蚕食、抵御着那股神圣侵蚀。
    她反手紧紧拉住了西奥的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深灰色的风衣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鸭舌帽的檐角下，那双眸重新恢复了属于地狱君主的冷酷与绝决。
    「走吧，西奥。」莉莉丝冷冷说道，「猎杀与逃亡，才刚刚开始。」
    ……
    而在万丈穹顶之上，中央列车车站的台阶顶端。
    暴雨依然如倾盆般狂泄。
    白色的高压警戒线内，十几名身穿重型机械铠甲的执法者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白衣骑士立于风雨之中，身上那套纯白金边的铠甲在冰冷的霓虹下未染一丝尘埃。他优雅地将那把雕刻着繁复圣纹的大口径银色手枪收回腰间的白金枪套，动作一丝不苟，精准得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
    雨水顺着他精致如神邸般的侧脸滑落，他缓缓抬起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灰色眼眸，冷漠地凝视着列车消失的漆黑地下隧道入口。
    「大人。」
    一名面戴无感情机械面具的特种搜查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悬浮的全息报告，语气极其恭敬与恐惧：
    「基因比对库已完成二次核验，目标生命体特征完全吻合……正是至高天记录中的『第零号叛逆异端』。列车已驶向中间过渡区，元老院那边传息，问您是否需要封锁整个过渡区的地下轨道网络？」
    听着元老院叁个字，白衣骑士的眼角隐晦地划过一丝极尽蔑视的嘲讽。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扬着下巴，伸出戴着纯白皮质手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弹掉了肩头上沾染的一滴雨水。
    「元老院的那群东西也配审判与裁决？」
    乌列尔的声音低沉而优雅，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足以压塌众生的恐怖威严：
    「告诉他们，封锁按原计划进行。都是一团烂铁，任何敢阻拦裁决的人，不论身份，格杀勿论。」
    「遵命，乌列尔大人！」队长深深低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搜查队长迅速退下传达命令。而站在台阶顶端的乌列尔，则再次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上城区那座隐没在浓重白雾与暴风雨深处的欧式古堡方向。
    在那里，有着他昔日神明的气息。
    乌列尔的灰眸深处，一抹病态而疯狂的金芒一闪而逝。
    「米迦勒大人……」
    他在风雨中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您为了那个卑贱的恶魔弃神位于不顾，将自己放逐到了这种肮脏的凡俗世界……没关系的。现在的天堂，由我来为您守候，而那个污染了您灵魂的罪人……」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枪柄，指节因发力而微微泛白。
    「这一次，我会当着您的面，用最纯净的神圣之火，审判她的灵魂。你认为呢，拉斐尔？」
    狂风卷着暴雨斜打在冰冷的石阶上，雨幕深处悄然伫立着一道虚幻而金碧辉煌的侧影。
    那人穿着繁复华丽的大天使长金丝长袍，一头泼墨般耀眼的金色长发直垂腰际，在漆黑湿冷的霓虹夜色中泛着病态而神圣的微光。长而密集的金色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住了那双宛如盛着星辰大海与清澈翡翠般的瞳孔。
    从头至尾，他都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完美雕像般悄无声息，直到乌列尔叫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嗯。」
    被唤作拉斐尔的少年微微动了动唇，只是从喉咙深处极其轻柔地回应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浑身散发着一种死寂般的疏离与空洞。
    「多亏了你的圣血，才能彻底重伤那个不可一世的鲜血恶魔，不愧是掌管正义与救赎的治愈天使。」
    乌列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语气里带着无上的赞许。
    然而，听到这句夸赞的瞬间，暴雨中的拉斐尔修长的身躯竟猛地剧烈一颤。
    那纤细挺拔的脊背像是被无形的钝刀重重击中，他双膝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差一点便要狼狈地倒在冰冷的积水里。
    他死死扣紧了袖中苍白冰冷的手指，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金发，无声地消化那份无尽痛苦与绝望。

第三百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