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
【骨科】玻璃房(1v2H) 作者:瑟竹江
温泉
年底的最后一个周末,沉敬尧提议去温泉山庄。
这个提议本身就不寻常。沉敬尧不是那种会主动组织家庭活动的人,他连沉宴宁的家长会都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小学一年级,一次是高三模拟考后的动员会,两次都坐在最后一排,结束后匆匆离开,连老师的面都没见。
所以当索菲亚在饭桌上说“你爸爸订了温泉山庄,周末全家一起去”的时候,沉宴宁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伸向那盘清炒西兰花。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斜对面的沉若韫——她低着头喝汤,勺子从里往外舀,动作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要么她早就知道了,要么她对“家庭旅行”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概念。沉宴宁猜是后者。
周六早晨七点,沉敬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宅门口。司机老陈把行李箱一件一件往后备箱里放——沉敬尧和索菲亚共用一个大箱子,沉若韫自己背了一个深蓝色的运动背包,鼓鼓囊囊的,侧面塞着泳衣的肩带。沉宴宁只带了一个小的手提行李袋,换洗衣服和一本读到一半的《胸外科手术图谱》。
车子驶出云京市区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十二月的雪不像除夕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碎的、稀疏的,被风裹着斜斜地打在车窗上,还没积住就化了。索菲亚坐在副驾驶座,用意大利语和沉敬尧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沿途的风景。沉敬尧偶尔应一两句,声调是那种沉宴宁很少听到的温和。
后座沉宴宁靠左窗,沉若韫靠右窗,中间空着一个位置的距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绒毛,把她的脸衬得很小。她的头发没有扎,散着,深褐色的发丝在羽绒服的领口铺开来,和绒毛混在一起。她上车之后就拿出那本《经典力学》摊在膝盖上看,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书页。沉宴宁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内容——拉格朗日力学,广义坐标,虚功原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稀疏的细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在高速行驶的车窗外急速后退,像无数颗逆向飞行的白色流星。
温泉山庄坐落在云京北郊的山里,车程三个小时。山路蜿蜒而上,松柏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沉若韫在车开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合上了书,是山路太弯,看书会晕车。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沉宴宁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淡了一点,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的边角。她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和其他人共处三个小时,对她来说是一种消耗。她需要时刻维持自己的边界,这本身就需要能量。
车后座中间的扶手是放下来的,上面有两个杯架。沉宴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靠近她的那个杯架里,然后继续看窗外。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用左手拿起了那瓶水。喝了一小口,放回去。没有说谢谢。沉宴宁也没有看她。
到了山庄已经快中午了。山庄建在半山腰,是一栋传统的中式建筑改造成的度假酒店,白墙灰瓦,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露天温泉池,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色的雾,和山间的云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温泉哪是云。索菲亚一下车就拿出手机拍照,对着山,对着雪,对着白墙灰瓦的屋檐。沉敬尧站在她旁边,给她指远处的某个山峰。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隔着一段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的距离,姿态自然得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很多年。
沉宴宁拎着自己的行李袋和沉若韫的背包走进大堂。沉若韫跟在后面,手里只拿着那本《经典力学》和半瓶水。大堂里有暖气和淡淡的木质熏香,前台的服务员核对了预订信息,递过来三张房卡,沉敬尧和索菲亚一间,沉宴宁一间,沉若韫一间。沉宴宁把自己的房卡放进兜里,把她的那张递给她。交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冰的。在车上坐了近三个小时,车里的暖气不够暖,她的末梢循环本来就不好,手指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手怎么这么冰。”沉宴宁说。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预想中更低,更接近自语。他没有多想,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五根纤细的指节拢在他掌心里,像握住了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勺。沉若韫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有电流从指尖传到肩膀。但她没有抽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两秒后他才松开,弯腰拎起她的背包。
“先去房间放东西。”沉宴宁说,语气和刚才握手之前完全一样,他拎着她的背包走在前面,她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握了一下被暖过的那只手。
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沉敬尧和索菲亚去山上的步道徒步,沉宴宁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了沉若韫。她换了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着山庄提供的白色浴袍,浴袍的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和耳廓的弧线。锁骨在浴袍的领口处形成一个清晰的凹陷。
“去泡温泉?”沉宴宁问。
“嗯。”
“室外的那个?”
“嗯。”
沉宴宁也穿了浴袍,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走到室外的温泉区。冷空气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来。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雪花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融化,留下针尖大小的凉意。温泉池冒着腾腾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从旁边松树上落下来的松针,在热水的蒸腾中轻轻旋转。沉若韫把浴袍脱了,搭在旁边的木架上,只穿着那件深蓝色泳衣走到池边。
她的身体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很鲜明——肩线平直而宽阔,锁骨下方的胸骨微微隆起,腹部的肌肉在皮肤下隐隐现出两条竖直的线。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结实而修长,小腿的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削过,脚踝纤细,踩在池边的石头上,脚趾微微蜷着。
她沿着石阶慢慢走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每漫过一处,那里的肌肉就会微微放松一点,像是被热水解开了某个无形的结。她在池边坐下来,肩膀以下都浸在水里,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沉宴宁从另一侧下了水。池子不大,两个人坐在对角线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池氤氲的热气和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沉宴宁没有刻意看她,但他的余光能感知到她所在的位置——那边水面上的波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那边偶尔动一下时带动的水流。他们就这样各自坐着,没有交谈。山庄的广播里放着轻柔的古琴曲,弦音在雪中回荡,和温泉的水声混在一起,制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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