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回头

小黄粱(强制 1v1 h) 作者:小甜包

36.回头

      闷热的六月午后,蝉鸣让人心烦,南方的空气里都带着水汽,不一会皮肤上就浮起一层黏腻。
    封疆站在门诊楼外那棵老樟树的阴凉下,樟树的气味稍稍缓解了暑热。
    卿月派来保护元满的人站在他身边,背着双手与他一同望向门诊楼的大门,不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大褂,手中拿着文件夹,正和身旁的护士说话,六月的风撩起她耳边几缕碎发,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抬手间,白大褂也微微敞开,夏日衣衫单薄,她的脸尚未转过来,那隆起的弧度便先撞入他的眼睛。
    封疆的身子忽然就紧绷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元满怀孕的照片早早就发到了他手机上。可当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心口就像是被人用钝器猛地砸了一下,闷痛从那里炸开,向周身蔓延,堵得他喉咙发紧。
    “元小姐已经六个月了,前段时间做产检,听说是个女儿。”
    身边的人小声开口,仔细打量着封疆的表情,他们对封疆和元满之间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但是这些年也差不多能看出些情况。
    封疆抬腿,还未走两步就被人拦住,领头的人客气又委婉地开口:“封先生,您看也看过了,就请回吧。要是让老板知道了,我们也不好做。”
    四周立马围上来几个穿着便衣的保镖,神情严肃地盯着正中间的封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在一起,动静实在不算小,站在门诊大楼外的元满也投来目光,四目相对间,封疆冲她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元满将脸转了回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和身旁的人说话。
    僵持不下,元满已经转过身要往回走,封疆顾不上脸面矜持,大声喊了一句:“元满!”
    脚步驻足,护士先一步回过头看过来,随后疑惑地提醒:“元医生?好像是找您的。”
    太阳高悬,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诊大楼的人群中,这些年来,封疆无数次地凝望她的背影,无数次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这次他终于让她听见,让她知道他来了。
    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封先生,事已至此,您在这等是没用的。老板他们今天也会到,这样下去也难堪。”
    门诊大厅里人声熙攘,封疆沉默地坐在长椅上,领头的人刚收到卿月晏沉马上到的消息,他担心再纠缠下去要出事,只能委婉地警告。
    “我有话要和她说。”
    “我帮您代为转达,您就请先回吧。”
    封疆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说我要和她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男人露出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封先生,我知道您也带了人来,我们之间起争执实在是没有必要。您也看见元小姐现在的情况,您会吓着她的。”
    “要不是怕吓着她,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
    他的人全在外面候着,医院人来人往,闹出事来对谁都不好,他不会做傻事,但他也无法忍耐别人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剑拔弩张间,元满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最终在几人面前站定:“什么事?”
    直到她开口说话的那一瞬,封疆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元满,这是这些年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他抬头看着她。长发挽在脑后,白大褂微微敞着,她神情平静,双手插兜。
    旁人总认为她害怕他,可只有封疆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元满从未真正意义上地害怕过自己,唯有怨念,或者说……仅仅只是厌恶罢了。
    “找个地方,聊一聊……可以吗?”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膜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地让他开始有些犯恶心,像是飞机升空太快导致的耳内压不平衡。
    元满抬手看了眼表,离下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不到,她斟酌了一会,“半个小时。”
    她只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
    地方是元满选的,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人不多很安静。
    封疆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比六年前更加沉静温和,其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还有二十五分钟。”元满放下杯子,开口提醒。
    封疆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反而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扫视了一遍咖啡厅的天花板,最后盯着音箱笑问:“你知道这放的是什么音乐吗?”
    元满凝眉,她对钢琴曲没有涉猎。
    “这是德国歌剧作家克里斯托弗·威利巴尔德·格鲁克的《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片段。”封疆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岁月磨平了他的戾气,带走了他的冲动,却永远没办法阻止他的心动。“俄耳甫斯的回头,你有听过这个故事吗?”
    指腹在杯身上摩挲,元满抬眸,平静从容地开口:“俄耳甫斯只有接受失去欧律狄刻,放下执念,才能重返人间。”
    封疆笑容淡淡,叹息从字句中溢出:“我以为,你会和我探讨俄耳甫斯的回头到底算不算爱。”
    “这不重要。”
    “几个月了?”面对元满的直接,他话锋一转。
    “六个月。”
    “预产期……”
    “十月份。”
    “是个好月份。”封疆点点头,朝助理抬了一下手,随后在元满警觉的注视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包,他垂着眼,声音很低。“本来这些东西寄给你就是,可我总觉得,还是亲手交给你,合适一些。”
    元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封疆轻笑了一声自嘲道:“先声明,不是财产之类的,我知道你最烦这些。”
    文件夹被翻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文件,有医院的红头,有基金会的公章,有这些年不同机构开出的回执。“六年前,以你的名义捐赠出去的医疗设备,还有成立的专项基金,这是这些年救助的患儿名单,以及款项明细。”
    他一张张地拿出,指给她看,语调平缓说得很清楚细致。
    文件夹的最后,是一张照片。
    封疆把它拿出来时,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递过去,而是轻轻放在了其他文件的最上方。
    那是一座医院。
    白墙灰瓦,几栋并不算太高的楼,坐落在西北一片赭黄的山地上。照片上正是黄昏,天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金红色,把那几栋白楼照得暖融融的。医院门前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停满了汽车。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如果将来有机会,想去支医,想做无国界医生。在那些医疗条件差的地方,给那些病患一个活命的机会。”封疆看向照片里的医院,思绪已经飘到了从前。“这个地方,以前要走将近一百公里,才有个像样的县医院,山路难走,遇到一个急病,人还没到,命就没了。”
    “两年前,我以你的名义投入建设了这家医院。如今医院建成了,这周六就开始正式投入使用,所以我想着……还是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你。”
    元满看着那一张张报表,心口有些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
    “不然?”封疆反而笑了,玩笑道。“你希望是求婚戒指和婚前财产转让协议吗?”
    奶香和咖啡的苦味之间漫出了一丝酸涩,他的笑容在元满冷淡的神情下渐渐褪去,最终他开口:“对不起。”
    他这四十二年的人生里,给人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可面对元满,他又觉得太过单薄无力。
    半个小时的时间,说不清他的情意,三个字的道歉,也表不明他的愧疚。
    钢琴的旋律还在继续,像是踏进了一片没有风,永远停留在黄昏的圣林,树影婆娑,光从高处漏下,落在了一个再也无法被触碰的薄雾般的幻影上。
    封疆从文件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夹,比刚刚那份要厚的多。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以及目录看得人眼花。
    从最简单的房产到分散在数家银行的大额存款,然后是封氏集团的一部分股权以及几支收益稳固的信托基金,最后是一笔不好明说的,以元满的名字单独开立的海外账户。
    “这些,都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纠纷,除了股权,其他不涉及集团任何的运作。我让律师一条条清过了,你只要签个字,就全部归你。”
    他将手挪开,露出了“财产转让协议”几个字,不是婚前,不是交换。只是一份单纯的财产转让协议,最后一页已经签上了封疆的名字,只等她落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助理上前提醒,封疆才如梦初醒。
    “老板,元小姐已经走了,刚刚接到晏先生的电话,他和卿小姐已经下飞机了。”
    封疆握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指尖无意识的收紧:“她走了吗?”
    她已经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呢?是六年前,还是在他刚刚说完对不起三个字以后呢?
    助理神情晦涩,小声道:“这份财产转让协议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呢?怎么等元小姐走了,您才……”
    他刚刚看见自家老板对着空荡荡的位置说了好半天的话,虽然了解情况,但也觉得怪渗人的。
    封疆没有理会他的话,耳边琴声悠扬,他回过头看向元满离开的方向,没有人,她早就走了,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
    他想到了那个神话,用琴声感动冥王,以为终于能带领爱人回到人间的俄耳甫斯,想到了冥王给他的唯一一个简单又残忍的条件:不要回头。
    可他回头了。
    可他回头了。
    就在冥界的边缘,就在快到人间的前一步,他回头了。他怕她跟不上,怕她根本不在身后,怕这漫长的冥府之路让她犹疑恐慌。
    于是只那一眼,他的欧律狄刻便永远落回了那个他触碰不到的黑暗之中。
    可谁能忍得住不回头呢?封疆不知道,他无数次望向她的背影,无数次目送她远离自己,这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他太怕失去她,可这份害怕反而让他亲手将她推得更远。
    从咖啡厅走出来时,天空飘起细雨。
    助理一边撑伞一边念叨,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无常。
    封疆抬头,望向艳阳高照的天空,细雨飘洒在他脸上,这种感觉像一场幻梦,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只剩下空。
    他生命里的小雨离开了。
    可他知道,这场雨再也不会停下。
    封疆摸到了口袋里那只丝绒戒指盒,他收回手,最终垂眸迈步,选择走向这真实又不尽圆满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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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前后后改了好几遍
    没有更新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情感浓度不够
    这一生的最后一面
    四十二岁的封疆该是什么样的性格?
    他该说些什么?
    他还会因为爱不得而挣扎落泪吗?
    在写前几版时,我写封疆拿出了婚前财产转让协议和求婚戒指,我写他声泪俱下,写他通红的双眼和恳求的言语
    声声泣泪阐述自己做过的错事,并愿意为此弥补,只愿求得爱人的回头
    但写完我觉得太干瘪太肤浅
    这些年来他有无数机会这样做,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此刻?
    钱权名利,他从不会吝啬,但元满如果真的需要这些,他们就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一直以来,哪怕抛开男女之情,封疆对元满都是极为认可且赞赏的,他对元满的每一句夸奖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看得见她的优秀和努力,也了解她的志向与抱负,所以一定不会再用物质来向她证明情意
    而且封疆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
    而且我并不喜欢在结局写“反派”痛苦悔过的洗白桥段
    在小圆满的评论区有很多读者问我,封疆是否后悔?
    当然,但并非大家所认为的后悔
    所谓的后悔有两种形式,一则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二则是为这件事的结局感到后悔
    第一种,是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第二种,则仅仅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结局
    封疆就是第二种,他后悔的不是因为一己之私伤害了萧咲,而是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失去了元满
    我不觉得要为封疆洗白什么,讲他如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是如何弥补认错,改过自新
    在最终的结局里做一个拥有美好品质的人,得到女主或是全部读者的原谅
    在这个时间线里,伤害是既定的事实,他不该得到原谅和同情
    可抛开身份,权利,地位,利益,哪怕在正文中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反派
    我依旧希望我笔下的封疆是一个坦诚的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会否定曾经的自己?
    最后,我想,如果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他反而会释然
    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统统都被否认,好坏功过,爱恨情仇都将变成平平无奇的回忆
    只有当他永远固执己见,永远骄傲自负,永远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时候
    他才会一辈子为回忆着墨添色,一辈子守着那株不会开花的玉兰,等待那个不会回头的人
    坏男人之所以迷人,往往是因为他骄傲自负又坚韧强硬的外壳下流露出的脆弱与痛苦
    爱而不得也许……也是一种变相的永恒呢
    如果要给封选一个动物塑
    我觉得是马
    他和Adonis一样,高贵自信,难以驯服,渴望自由又渴望归属感;骄傲且自负,不服管教却会在认定一个人后永不易主;生气的时候很固执,容易暴躁伤人
    但驯服后,他会愿意主动低头,让你握住他的缰绳

36.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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