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邪火

恶龙与公主（校园） 作者:秋梨高

29邪火

　　    包惜惜开门进家时，凌晨一点叁十分。
    手指刚碰到玄关灯的开关，黑暗的客厅率先亮起灯光。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顺路去帮我买绝味，否则凌晨归家这事，爸妈绝对在天亮前知道。”
    客厅沙发上，讨厌鬼正举着遥控器，上着夹板腿搁在茶几上。
    包惜惜将明缇从门外拉进来，这一路上她都是静静的，此刻站在玄关低头看自己的鞋。
    “没关系，不用换。”
    “你跟谁说话……”
    摔坏了条腿，讨厌鬼单腿从客厅跳过来。在看到玄关还有除了他姐的另一身影时，明缇也刚好抬头看向他，很浅一眼，她便挪开视线，看向玄关一侧的全家福相片。光影角度巧妙，她偏头低垂着眼睛时，秀挺鼻背上映出睫毛纤长毛绒的影子。
    惊为天人。
    “粥没有，绝味也没有。要告状等明天，现在爸妈都休息了。”包惜惜卸着身上画夹，“听到没，包赢羽。”
    包赢羽完全呆滞。
    叁更半夜，他姐就这么把他后半生带回来，粥和鸭货还算狗屁。他悬空的半条腿无意识落地，突然反应过来，扶着墙让自己动作尽可能潇洒地跳回了房间。
    懒得琢磨这讨厌鬼什么反应，包惜惜看回明缇，声音再度放轻：“我房间可以洗澡，要不要冲一下？”
    明缇抬起双手，看自己手心的血迹。
    那时，她全凭本能走到水吧街，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急刹车，转头时，看到路中拼命挣扎的猫，和司机探出头唾骂一声，便飞驰而去的残影。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十叁公里外，而猫在五分钟内就断了气。
    明缇点了下头，“好，谢谢。”
    包惜惜找了自己干净的衣服，送进去时，明缇已经脱到只剩内衣。她站在镜子前，用手触摸着自己脖子，匆匆一眼，包惜惜也在一片雪白肤色里看到紫红色的掐痕。
    周末她却穿着校服，状态也完全是失控的，还有明显地被人施暴痕迹......
    “姐。”
    包惜惜思绪被拉回，被眼前包赢羽样子吓到：“大半夜，你发什么神经.....”
    “什么神经。”他抓抓自己根根竖起的头发，“这个叫帅好吧。”
    “你又玩妈妈的发胶。”
    包赢羽左顾右盼：“人呢人呢？”
    关上卧室门阻隔他不断往房间里探视的眼，“上一边去。”
    “姐。”
    这个词包赢羽叫得及其有限，但次次都在重大时刻出现，“是你朋友吗？之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宁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有壁，高中部不屑掺和低年级的恩怨，而高年级的狗血事件被学校保护在小萝卜头们能接触到的范围之外。但包赢羽和明缇却是实实在在见过两次面的。
    包惜惜看他一眼，“你不记得她？”
    两次会面完全巧合，第一次大雨，包妈叁令五申，让他找姐姐一起打伞回家，他和包惜惜合撑着伞，游戏打到关键，眼都没抬一下，就是那时候他姐和明缇搭话；第二次，抢他姐钱包，被明缇一苹果砸得眼冒金星。
    包赢羽搜肠刮肚，还是没有记忆：“我该记得吗？”
    “算了。”
    包惜惜走人。
    “别啊，姐，姐，姐姐。”
    ……
    平定了讨厌鬼，把客厅里他一天之内折腾出的外卖盒子等垃圾都收掉，已经是半小时后。包惜惜返回卧室，推门时，明缇安静地坐在她房间的飘窗旁。
    已经找了最瘦的衣服，在她身上还是宽大。明缇半转着身子，往窗外楼下看着，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背上，发尾处洇出小片皮肤颜色来。
    “怎么没吹头发？”
    她去把吹风筒拿了出来。
    明缇转过身来，发梢还在落水，眼睛因沐浴过而覆盖薄薄的一层水光，整个人也包裹在一种沉默之中。
    等她接走吹风筒，满室沉默，包惜惜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转到床边扯了一下枕头：“晚上跟我一起睡，可以吗？”
    明缇点了一下头。
    脖颈是无力道的软，足够判断出她正处在一种脆弱的状态。家里有客房的，沉锡林发消息告诉她，尽量不要让她单独待着。
    凌晨两点叁十分。
    隔壁包赢羽制造的噪音也没了，包惜惜躺在床的外侧失眠。
    呼吸里洋溢着干净的香气，明明就是她日常用的洗护品，今天闻起来却各位不同。转头看，不知道纪明缇有没有睡，她背对她侧躺着，长发铺在枕上，背心领口宽大，微弱月光下能看到她后颈上一颗颗浮现的骨头，漂亮的肩胛也随着呼吸在起伏，像蝴蝶。
    真美。
    包惜惜略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目前为止她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但此刻纪明缇所流露出的脆弱，彻底颠覆她往昔的了解。那个百毒不侵，离经叛道的纪明缇，翻过尖刺的后背，原来也有柔软的肚皮。
    那么，在这之前，在她了解她之前，在沉锡林来宁浦之前，她是不是也曾这样过？
    那时她会在哪里度过？
    真的会独自在街头吹风，坐到黎明吗？
    再次转头，包惜惜缓慢伸手，将薄被盖过她肩头。
    ……
    ……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哭。”
    次日是周一，第一节课后，包惜惜和沉锡林在操场的看台上见面。
    后半句时，包惜惜注意到他交握的手因为用力，连指关节在发白。
    “我走的时候她还睡着，我留了纸条。家里还有我弟在，有事他会打给我。还有老师那边，帮她请了两天假。”
    这是她能想到。包惜惜停了一阵，“之后要怎么办？”
    沉锡林没有回答，手肘支在膝上，他沉默眺望操场的远处，风略过时吹动了他的领口和额发，末了，才用手心搓了下脸。
    “我去看她。”
    晚自习开始前两人请假离校，包惜惜带着沉锡林回家。
    一开家门，炸耳的音乐瞬间窜出，包赢羽把自己捯饬的花枝招展，献宝一样坐在客厅地上展示车模。而明缇，盘腿坐在沙发上有阳光的地方，整个人懒懒的样子，看地上的人耍宝，偶尔吃一口桌上的桂花糖粥。
    躁耳音乐一停，反倒像打搅了他们的和平共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关停音响的包惜惜。
    “干嘛你？”包赢羽坐地上瞪眼，“坏我好事。”
    “谁稀罕你这破玩意......”踢开一地的车模，包惜惜又转身，“不用换鞋，进来吧沉锡林。”
    勺子碰碗发出轻微动静，顺着包惜惜的话，明缇转头往门边看，沉锡林身影已经越过玄关，几乎是瞬间捕捉到她。他唇上结痂的伤有点显眼，多看两眼后明缇转回头，把糖粥勺子搁下。
    “矮冬瓜，粥太甜了赏你了。”
    语调是上扬的，找不到一点低沉。似乎经历一天一夜，她再次满血复活一样。
    “都说了，我才十叁！”为这个称呼，包赢羽已经口干舌燥抗议一天：“我妈说我只是还没开始发育而已，我将来绝对一米八！”
    男生发育晚，况且他姐都有一米七，他将来矮不了。明缇只是逗他，随机欺负路边小狗一样：“一米八可不行，你想让我跟你谈恋爱，至少得跟他一样高。”
    这房间里比她高的，就一个。话不明不白地就朝着沉锡林去了，包赢羽一副想过去比比的架势，人还没从地上折腾起来，就被他姐一把抓了帽衫，包惜惜强壮，近乎是半拖着把他往房间里拖。
    “你少添乱了......又玩发胶，老妈回来揍死你！”
    卧房门啪地一拍，客厅内立刻归于一片安宁。
    太阳接近落山，阳光只有颜色，已经没什么温度。明缇又伸手捡起勺子，放在粥里搅，直到第五圈时，她转头看人：“你到底有事没事？”
    “来看你。”
    “那你看到了，即没痛哭流涕，也没崩溃寻死，我很好。”她赶他走。
    “你很好吗？”
    沉锡林开始往客厅里走，同时说：“心理学中有个名词叫做‘反向形成’，意思是人有时在遭受打击后会压抑真实情绪，甚至主动表现出与之相反的情绪。”
    他停在沙发前，站在她的腿边，脸露在光里，眼神却无限低沉，“你并不好，纪明缇。你现在这样，反而比你真的痛哭流涕更可怕。”
    用手按住额，明缇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她到底为什么要招惹这样一个麻烦的人。
    “我谢谢你的提醒。”
    脚套上拖鞋，她起身准备从他面前离开，却被他拉住手臂，紧紧地，“纪明缇，我带你去看医生。”
    有病。
    这样想，明缇也如此骂出来：“我看你才有病！”用力地甩开他手，“之前跟你耗时间是因为在跟你打赌。你个无赖骗子，不兑现赌约现在假惺惺个什么劲？起开，特别不想看见你。”
    “纪明缇。”
    他声音安抚。
    “你走不走？”
    吵声波及卧室，包惜惜已经打开房门，没敢出来，站在门缝后听着明缇嗓音里的邪火越来越重：“你不走我走！”
    外面静下来，十几秒后，玄关传来关门动静。
    将门缝压宽，包惜惜看向客厅。
    沉锡林走了。
    而纪明缇，在原处站了片刻，身体晃了晃跌坐回沙发上，几秒的发呆后她将整张脸埋进自己曲起的双膝之中，阳光照着她半侧肩身，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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